第36場

 

日期：2020-07-09

講者姓名：鄭毓瑜、邱貴芬、須文蔚

單位職稱：座談人

 

座談人 | 鄭毓瑜（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講座教授、中央研究院院士）

邱貴芬（國立中興大學台灣文學與跨國文化研究所特聘教授、臺灣文學學會理事長）

須文蔚（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特聘教授暨數位文化中心主任）

地點 | 線上直播

 

指導單位 | 科技部

主辦單位 | 科技部人文及社會科學研究發展司

承辦單位 | 國立中正大學文學院

協辦單位 | 科技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

計畫主持人 | 陳國榮（國立中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教授兼文學院院長）

 

 

仰首看永恆：楊牧的創作與學思

 

    

 

 

楊牧（1940-2020）本名王靖獻，出生於臺灣花蓮縣，15歲於花蓮中學高級部就讀時，便以「葉珊」為筆名發表現代詩於各大刊物，1972年改筆名為「楊牧」。東海大學外文系畢業後，楊牧先後取得美國愛荷華大學藝術碩士及柏克萊加州大學比較文學博士，並於美國麻薩諸塞大學、普林斯頓大學、華盛頓大學、香港科技大學任教多年，回臺後任臺灣大學比較文學研究所客座教授、東華大學文學院院長、中央研究院文哲所特聘研究員兼所長、政治大學台灣文學所講座教授、東華大學客座講座教授等職，同時筆耕不輟，詩、散文、評論、譯作皆卓然成家，被譽為最有機會拿諾貝爾文學獎的臺灣作家。其於今年3月辭世，因逢疫情影響，追思會延期舉行，本次人文沙龍特別邀請三位講者：中央研究院院士暨臺大中文系鄭毓瑜講座教授、中興大學台灣文學與跨國文化研究所暨台灣文學學會理事長邱貴芬特聘教授、東華大學華文系教授兼數位文化中心須文蔚主任，分享楊牧的生平、學思、歷程與「楊牧學」的建構。

·    鄭毓瑜教授談〈古典與新潮：楊牧的學思與搜索〉

鄭毓瑜教授談及與楊牧先生結緣乃始於1999年美國西雅圖市華盛頓大學進修時，某次海邊餐廳聚會中首次碰面，眼前這位學者是《陳世驤文存》及《陸機文賦校釋》等書的編著者，已負盛名，但鄭教授心中仍停留在《葉珊散文集》中追尋美與永恆、近似於濟慈（John Keats, 1795-1821）浪漫主義風格的詩人記憶。這次會面令鄭教授格外緊張，席間她忽然憶起並唸出曾讀過的楊牧詩句：「孤獨是一匹衰老的獸／潛伏在我亂石磊磊的心裏……。」（〈孤獨〉，作於1976年），藉由這首詩，兩人聊起六朝文學與阮籍（210-263），以及詩中楊牧如何為這位六朝名士進行新註解與新詮釋，這種透過新文學連結古典的寫作情懷，正可顯示楊牧善於借取與化用古典文學的素養。鄭教授引述楊牧〈搜索者〉一文提到1981年初春，詩人由華盛頓州搭船到加拿大卑詩省溫哥華島旅遊，開車遊覽登山途中，小雪飄落，峰頂上舉目茫茫，享受著寧謐與自由的詩人心頭浮現諸多古典詩詞、西方藝文思想，詩人想去讚頌這片美景，但卻轉念：「然而我還是決定，這一刻的體驗悉歸我自己，我必須於沉默中向靈魂深處探索，必須拒斥任何古典外力的干擾，在這最真實震撼孤獨的一刻，誰也找不到我。」鄭教授認為，這不僅是拒絕套用爛熟的陳詞舊語及前人格式，也是表現楊牧長久閱讀所累積的「古典的教訓」。楊牧認為閱讀詩不能僅止於淒美、落拓、寂寥、感慨等等既有模式的干擾與桎梏，也就是，深入閱讀古典固然有其價值，卻也不能輕易被古典說服與束縛，而是在時間中流動提出不同以往的新思維。

楊牧在〈詩與真實〉一文中也談到：「詩是一種藝術，它整理現實，將具象的聲色轉化為抽象的理念，去表達詩人的心思，根據他所掌握到的詮釋原則，促使現實輸出普遍可解的知識；詩不複製具象事件，詩要歸納紊亂的因素，加以排比分析，賦這不美的世界以某種解說。」鄭教授指出楊牧這種「詩並非絕對」的觀念，反映詩人認為詩的創作是一場具象與抽象、事件與觀念反覆拉扯的拔河，讓所有的抒情與書寫，回到一個不熱中、不好奇，而開放思索、衡量的「完整的空虛」（見〈那一個年代〉一文），這使得楊牧更加關注人事脈絡的多音複調，以及文字語彙意義的古今相生，也呈現於楊牧嚴謹的學術關懷與新文學創作中。事實上，出身外文系的楊牧，親炙徐復觀（1903-1982）、陳世驤（1912-1971）兩位學者，對於中西經典與理論頗具素養，精熟於文本細讀，其於柏克萊大學留學期間亦曾選修卜弼德先生（Peter Alekseevich Budberg, 1903-1972）的訓詁學，他曾針對偽古文《尚書》〈武成〉篇首的一小段文字寫出四十餘頁研究報告，足見其傳統考據能力。楊牧作於1969年的〈武宿夜組曲〉以武王伐紂前夕軍事樂舞曲名「武宿夜」為題，便與研究主題相關，其餘學術論文如〈論一種英雄主義〉及〈周文史詩〉也是顯著例證。楊牧於〈周文史詩〉中認為，《詩經．大雅》中〈生民〉、〈公劉〉、〈綿〉、〈皇矣〉、〈大明〉等五篇是描述周王朝建立過程的「史詩」，演繹出天命與人德呼應的重要時刻，並提出周代「抑武尚文」、具備憂患意識的「英雄主義」等觀點，由此也可見楊牧嫻熟古典，並將其化用於創作或進行學術思辯的功力。

楊牧認為中國文學批評並非單純講解、辨析，往往表現出個人的品味、知識乃至於「人生哲學」，而其所討論《詩經》中憂患意識及人文精神的論著，當是向其師徐復觀先生的風骨致敬。楊牧亦曾說：「直到遇見陳先生，我才了悟三千年前的詩騷箴言也都永恆地『其命維新』。」意指陳世驤先生在詩學對他的影響，以及提供了觀看古典的角度。1966年，楊牧以英文撰寫〈詩經國風的草木〉，原是研習陳先生「先秦文學」課程的報告，其中考察各詩篇詩旨、格律、音韻、地理等因素，可謂面面俱到。1970年開始撰寫的博士論文The Bell and the Drum: Shih Ching as Formulaic Poetry in an Oral Tradition，比較古希臘、古英文史詩與中國口傳文學，其中尤為關注《詩經》中的作品，透過觀察套語主題的意象類比，構成相互詮釋的效力，楊牧將其稱為「聯想的全體性」（totality of association），讓所有利用類比意象的詩作，找到共感的、可體驗的意義。鄭教授指出，1970年楊牧與林衡哲為志文出版社規劃系列「新潮叢書」，集前弁言提到：「對於上一代的某些人，所謂『新潮』曾經是『西潮』，曾經等於是驟然湧來的狂浪，拍打著東方古國的陸地；對於我們說來，『新潮』並不完全如此意味。這個時代的文化是彼此撞擊互相建設的文化。我們肯定新生的廣義的中國文明。」鄭教授認為這樣的「新潮」觀點，也相當合乎楊牧學貫中西之學養，與化用中國古典文學的創作，對楊牧而言，古典未必是陳舊過往的事物，透過人們可共感的生命體驗仍可轉化為「新潮」的文學運用。

·    邱貴芬教授談〈楊牧到「楊牧」：「永續生命」的創造〉

邱貴芬教授從「楊牧學」的開展談起，跨越了肉體與時空限制，將詩人楊牧的生命轉化為「永恆的楊牧」。邱教授指出，所謂「永恆」意指後續生命（afterlife），不止於此時此刻，而有「後續」、「永續」、「再生」、「再有」等延續概念，可說永恆之「永」，仰賴於「更生」，跨越了生命的時間，獲取另一層次的「生命」。邱教授引楊牧晚年詩作〈雲舟〉為例，認為詩人在晚年時期也不斷思索「永恆的生命意義」，在楊牧辭世時，也由遺孀夏盈盈女士在耳畔朗誦此詩，詩云：凡虛與實都已經試探過，在群星後面我們心中雪亮勢必前往的地方，搭乘潔白的風帆或那邊一逕等候著的大天使的翅膀早年是有預言這樣說，透過孤寒的文本：屆時都將在歌聲裏被接走，傍晚的天色穩定的氣流微微震動的雲舟上一隻喜悅的靈魂邱教授認為「雲舟」的航行意向，似指涉楊牧仰慕之愛爾蘭詩人葉慈（William Butler Yeats, 1865-1939）膾炙人口的詩〈航向拜占庭〉（“Sailing to Byzantium”），葉慈詩中的「拜占庭」是藝術之都，而藉由想像力所錘鑄的藝術，可以超越肉體有限的時間，永垂不朽，為世人昭示過去、現在與未來，亦即「藝術帶來永生」的歌詠；楊牧詩中則描述靈魂離開肉體生命後，由大天使Michael帶領搭上雲舟，航向永生，因上天堂而感到喜悅，暗示詩人離世後將隨天使前往天堂，充滿喜悅，不必憂傷。邱教授認為具有「預言」意義的「孤寒的文本」或指涉詩作，也就是詩人在生前此詩作裡預示他將透過創作而獲得永生，化死亡的悲傷為喜悅，亦即兩首詩都探討超越肉體時間的限制，邁向永生的生死學課題。邱教授提到，楊牧創作的特色除抒情外，更有其現代感與世界感。2013年楊牧獲得紐曼華語文學獎（Newman Prize for Chinese Literature），發表得獎感言時引述自己在〈台灣詩源流再探〉一文的說法：「這將近四百年的台灣源流，孕育出我們獨異於其他文化領域的新詩，生命因為變化的環境而常新，活水不絕。它保有一種不可磨滅的現代感（modernity），拒絕在固定的刺激反應模式裡盤旋；它有一種肯定人性，超越國族的世界感（cosmopolitanism），擁抱自然，嚮往抽象美的極致。我們的現代詩不時流露出對這風濤雷霆的舊與新台灣形象之懷想，但勇於將傳統中國當作它重要的文化索引，承認這其中有一份持久的戀慕，以它為文學創作的基礎，提供文字，意象，和典故，乃至於觀察想像的嚮導。我們使用漢文字，精確地，創作台灣文學。」邱教授認為這段文字已可反映楊牧看待自己創作、乃至台灣文學的世界感。楊牧也憑藉著文學傳統作為文學資本，眾所皆知，其對《詩經》、《楚辭》等漢文古典文學的涵養深厚，具有比較文學博士學位的他更對希臘神話、聖經、中古英國文學（如Sir Gawain and the Green Knight）、浪漫主義文學（如William Wordsworth, John Keats）、愛爾蘭文學（如William Butler Yeats, Seamus Heaney）多所涉獵，這樣跨國界的文學傳承，已讓楊牧的創作可側身世界文學之列。

另一方面，邱教授指出文學作品作為作者後續生命（afterlife）的重要依憑―如何跨越空間是重要的課題。所謂的「世界文學」作品往往也是翻譯的、旅行的文學，亦即能走出自己原有的語言與文化圈，成為世人共有共享的文學作品，作家本身在世界文學的空間裡旅行、傳播、被閱讀、被肯定，即便在物質的生命消逝後，作家的「生命」也得以在文本中延續與流傳。台灣文學以文學理論來看，屬於世界文學空間裡的「小文學」（small literature），具有四種障礙：「文學資源匱乏」（literary destitute）、「落後」（backwardness）、「遙遠」（remoteness）、「不被看見／未聞」（invisibility），如何流通與傳播往往是台灣文學如何發展的難題，邱教授則引述奚密的研究認為，楊牧的漢文學實踐，化台灣文學為漢文學創作的前沿（frontier），而非「邊陲」（margin），以其精準使用漢字、傳承漢文學傳統，從而挑戰了「中國中心」的漢文學傳統觀，因此楊牧是漢文學遊戲規則的改變者（game-changer）。楊牧的作品現已有英、德、法、日、瑞典、捷克、義大利等國譯文，顯然已跨越地域的侷限，而2007年馬來西亞花蹤世界華文文學獎、2013年美國紐曼華語文學獎、2016年瑞典蟬獎（Cikada Prize）的肯定，也意味著楊牧文學的成就已走入世界。

文化的生產、保存、詮釋、傳播、再製等，一直是人文學所關心的議題，有限的詩人生命已然遠去，而作家、作品的「生命」如何被記得、被閱讀、被詮釋、被傳說、被改編、被重寫，則是創造「永續生命」所欲構築的主旨，透過現代數位科技的幫助，藉由網站的建置將作品數位化及進行數位註解，相關的影音紀錄、照片、手稿等也可一併保存，留待後人運用與閱讀。目前除出版紀念文集《告訴我，甚麼叫做記憶：想念楊牧》外，亦正進行《楊牧全集》的編纂，預計2021年面世，可期待未來「楊牧學」的成立與發展。

·    須文蔚教授談〈楊牧學：體系的建構與開展研究〉

須文蔚教授指出「楊牧學」的建構是東華大學「楊牧文學研究中心」的倡議。楊牧曾自詡為中國健全的知識分子，和歐洲文藝復興人（Renaissance Man）傳下的典型，更是當代華文文學界的經典詩人、散文家、翻譯家與評論家，又兼擅編輯與出版，當代對於楊牧的文學評論與研究眾多，故楊牧在文學研究、乃至文學社會學上的影響力，仍有待更進一步的挖掘與開展。2013年時，須教授應臺灣文學館之邀編輯出版《臺灣現當代作家研究資料彙編：楊牧》，本書以文學評論史的角度，考察與梳理當代文學評論界與研究者對於楊牧的相關後設研究，須教授也在本書中撰寫〈楊牧評論與研究綜述〉，將其視為「楊牧學」的先期研究成果。2019年，東華大學楊牧文學講座、臺師大國文系合辦「詩人楊牧八秩壽慶國際學術研討會」。須文蔚教授則就現有相關研究情況與內容分述如下：

生平研究方面，賴芳伶教授曾提出欲理解楊牧的創生神話、故鄉山水、家國情迷乃至壯志胸懷，必須先理解其家鄉花蓮；張惠菁曾於2002年出版《楊牧》傳記，她將楊牧的文學生涯與華文文學史並置，始於1956年青年楊牧開始在現代詩壇嶄露頭角之際，寫至2001年楊牧出版詩集《涉事》為止。相關的訪談紀錄，如奚密教授曾於2002年與楊牧就其文學創作與歷史、地方文化及自身經驗的關係進行訪談；此外，王文興、陳芳明、郝譽翔、曾珍珍、須文蔚、陳平原等學者，都曾就古典詩、思想與翻譯、教育理念、文學評論、創作教學等課題與楊牧有過對話與訪談。詩作浪漫主義精神方面，則有葉維廉、陳黎、張芳齡、曾珍珍、謝旺霖、陳芳明等人曾與楊牧進行過討論。

談論楊牧詩作抒情傳統展開與變革的學者或作家，則有葉維廉、向陽、賴芳伶、余欣娟、鄭智仁等人；關於詩學理論則以劉正忠（唐捐）為主，其認為楊牧最具備「集大成者」態勢；散文研究有鄭毓瑜由傳統散文、自傳散文、詩體散文三方面著手，何寄澎則認為楊牧散文不僅止於「詩體的模仿」，如古典散文之「集合文筆兩種特徵」，直接向新詩援引技巧以塑造新的散文；此外、鍾怡雯、郝譽翔、石曉楓、李奭學等人也各自以不同的角度探討楊牧的散文創作。學術論文研究方面，如許又方曾為楊牧著作《陸機文賦校釋》進行述評；施湘靈翻譯楊牧的《詩經》研究；張寶云聚焦楊牧為各詩人撰寫的序跋，預計重建楊牧序跋文的書寫目錄，以呈現楊牧對現代詩的批評視野。翻譯研究方面，以吳潛誠、單得興、佘佳燕等人為主。

李瑞騰教授則有〈楊牧編輯史略〉，他認為楊牧在文學社會學上的影響力是有待發掘與探索的面向；楊宗翰探討了楊牧的編輯行為，如何介入台灣文學場域及產生了什麼影響力，又透過編輯的身分推廣了哪些作品與理論。最後是須教授本人考察了楊牧作品跨區域傳播情況，他就楊牧在香港發表與活動狀況，對於當地文化、高等教育的影響，曾有過深入訪談與移地研究，藉此探討楊牧居港期間的生命歷程和創作經驗的關係，以及其對香港評論與創作界的影響與繼受。對於「楊牧學」，須教授感性地說道：「迂迴在他孤獨而深刻的心靈旅程，也會隨著深入旅程，更體會到真與美的極致，這就是『楊牧學』建構上最迷人的風景。」也期盼藉由更多學者、作者、批評者的通力合作，能為「楊牧學」擘劃更堅實、宏大的體系。

 

原文載於：人文與社會科學簡訊，第21卷4期，頁131-137。

 

 

 

 

 

指導單位：國家科學及技術委員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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